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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气微雨韦应物

(2013-12-06 14:47:43)

凉气微雨韦应物

有一种交往是这样的:相见亦无事,不来 常思君。每次见到,都不会很激动,不会哭哭笑笑,分别时也不觉格外痛苦,但是相见时那一种温和、放松而别具美好的氛围,使你愿意经常相见,太久不见就会想念。读韦应物诗,让人想起这样的君子之交。

韦应物最著名的一首诗,应该是这首《滁州西涧》:“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。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  

或者是这首《秋夜寄邱二十二员外》:“怀君属秋夜,散步咏凉天。山空松子落,幽人应未眠。”二者都清澈幽静,韵味悠长,非常体现韦应物的风格。

而最感人的当推这首《寄李儋元锡》:“去年花里逢君别,今日花开又一年。世事茫茫难自料,春愁黯黯独成眠。身多疾病思田里,邑有流亡愧俸钱。闻道欲来相问讯,西楼望月几回圆。”

写了离别中的友情,天下时局动荡,个人前途难料,世事沧桑,还有重重的心事:多病,想要告老还乡,同时,眼见管辖的区域中百姓远未安居乐业,身为官员内心愧疚难安,如此种种愁乱心绪,多么盼望友人相见,一诉衷肠。“身多疾病思田里,邑有流亡愧俸钱。”一联写来何等真挚,范仲淹称之为“仁者之言”,朱熹叹为“贤矣”。

夏去秋来之际,读他的全集(上海古籍出版社《韦应物集校注》),却有新的发现。

他特别喜欢清凉宜人的空气,极常用“凉气”“凉”,还有与之接近的“荷气”“海气”“露
气”这些字眼。闲闲翻去,触目皆“凉”,渐觉满纸清新凉气,拂面而来,看久了残暑全消,遍体生凉。

但见:“微风送荷气”、“雨微荷气凉”、“逍遥池阁凉”、“得此海气凉”、“乔木生夏凉”(另有一句仅一字之差,作“乔木生夜凉”)、“飒至池馆凉”、“窗夕含涧凉”、“空宇感凉至”、“秋禁散凉风”、“凄凄凉气入”、“室虚多凉气”、“散步咏凉天”、“凉自凤池来”、“况感夕凉气”、“池荷凉已至”、“风雨飘海气,清凉悦心神”、“炎月得凉夜”、“委箧凉空在”、“萧条凉叶下”、“凉阁对红蕖”、“坐听凉飙举”、“浥浥余露气”、“洞户含凉气”、“仰观天气凉”、“新林露气微”、“饮水得清凉”、“北窗凉风多”、“南宫生早凉”、“北斋有凉气”、“萧瑟凉气生”、“暗窗凉叶动”、“凉叶稍飘闱”、“对殿含凉气”……

另外,他还喜欢“微风”和“微雨”:“微风散烦燠”、“微雨洒轻埃”、“微风动疏薄”、“楚江微雨时”、“微风起夕波”、“微雨洒高林”、“微风时动牖”、“微雨飒已至,萧条川气秋”、“微雨洒瑶林”、“微雨霭芳原”、“微雨园林清”、“微雨夜来过”、“微风动柳生水波”……

且慢,他分明是更喜欢“微”这个字,和它带来的感觉和意境:“微凉”——“微凉群树秋”;“微霰”——“微霰下庭寒雀喧”;“微钟”——“微钟坐来歇”、“坐听微钟记往年”、“微钟何处来”;在他笔下一切都可能用“微”来描写——“路绕晋山微”、“烟树夕阳微”、“故园生事微”、“萧散逐烟微”,连心情也常是——“心绪怅微微”。

因为任过江州、苏州刺史,韦应物往往被后人称作“韦江州”或“韦苏州”,照我看来,不如叫他“韦凉气”“韦微雨”的好。

对于诗人来说,常用哪些字也许是创作的核心机密。韦应物在这里暴露了他的一些秘密:第一,他是一个生性宁和、胸襟恬淡、平心静气的人;第二,他喜欢清幽、细致、闲适、淡远的意境;第三,他具有一种貌似无个性的真个性:洗尽铅华,一清如水,淡中含腴,百读不厌。

(文章作者:潘向黎    文章来源:20131016日《新民晚报》)

凉气微雨韦应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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